31直辖市、省会城市幸福感大调查

记者 黄琳

人们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最基本的需求 —— 生存。那么，接下来是什么呢？追求富裕。然后呢？自然会落到为了幸福 —— 这应该说是人们生活的终极目标吧。

有远见的前人其实已经说到了这点。美国《独立宣言》中，人的基本权利包括生存、自由和对幸福的追求。原来我们唱《东方红》的时候，说毛主席为了人们谋幸福，而没有说毛主席为了人们谋 GDP 。

过去人们，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生存还有问题，温饱没有解决的时候，温饱最重要，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包括中国人，生存问题已经不是主要的问题了，因而人的幸福感就变得重要起来。

奚恺元教授曾经举过这样一个例子，你去问一个大学毕业的白领，一个月在吃的方面花多少钱。或许要 800 元，但要吃饱的话，每月 200 元就够了。那么，其余的 75 % 花在饮食上，为了什么呢？为了满足舌头的感觉，环境的感觉而已。这说明人花钱其实很大部分是为了幸福，而非生存。

经过 20 多年的飞速发展，中国以 2.229 万亿美元的 GDP 总量，超过意大利和法国，并略微超过英国，成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在这一时代中，我们如何能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提高国人主观幸福感，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那么，我们居住的城市，能从哪些方面代给我们幸福的感觉呢？是不是城市经济越发达，居民就越幸福？人们对于城市幸福感的体验，主要有些什么样的影响呢？哪些因素可以提高居民对于城市的幸福感觉呢，哪些因素则不能呢？

2006 年 12 月到 2007 年 1 月，《瞭望东方周刊》携手著名幸福学研究者、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终身教授奚恺元合作，对中国大陆地区的 31 个主要城市进行了城市总体幸福度的调查，其中包括 4 个直辖市（北京、上海、天津、重庆）， 22 个省会城市和 5 个自治区首府。

本次调查研究的目的在于：探索不同城市市民对其城市的幸福度、影响城市总体幸福度的因素，以及不同城市市民及其子女的去留意愿。针对此目标，调查主要分为三个部分，即城市总体幸福度、影响城市总体幸福度的因素以及去留意愿。

我们采用随机抽样电话访问的方式对其居民进行调查，取得有效样本近 7000 个。

城市总体幸福度排名：杭州、拉萨、南宁位列三甲

一般说来，一个城市的市民对于自己的城市是否满意，可以用不同的方法来进行测量。一种方法是采用综合指数来进行衡量，即分别测量与城市总体满意度相关的各个方面的分值，比如经济、人文、环境、交通等，然后按照特定的权重体系对各方面的分值加权平均后得出最后的总体综合指数。

另一种方式则是直接问被访居民对其城市的总体主观感受，即我们所称的城市总体幸福度。与第一种方式比较，这一方式能更直接、更简洁地描述市民对其城市的总体感受，因此我们将其作为本研究的主要方式。

除此之外，我们还测量了市民对每个城市各具体方面的感受，包括人情、交通、赚钱机会、生活便利、娱乐、环境、治安状况、市民文明程度，以及近年来的发展等。我们把它称作城市具体幸福度。

我们均采用 7 级量表来测度被访者的感受，其中 “ 1” 代表 “ 非常不开心 ” ； “ 7” 表示 “ 非常开心 ” 。

是否生活在经济越是发达的城市就越幸福呢？从本次调查结果来看，情况并非如此。在城市总体幸福度排名前二十位的城市中，杭州、拉萨和南宁一举超过了经济更为发达的北京、上海和广州，位居城市总体幸福度前三位。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杭州与拉萨两城市的城市总体幸福度不分伯仲，然而，拉萨的平均收入只有杭州的一半左右。因此，经济发达并不能与幸福划上等号。

但在调查中，我们询问市民 “ 在想到所在城市的政府官员时有多开心 ” ，统计结果表明，杭州的政府官员幸福度最高，其次是郑州和海口。作为总体幸福感最强的城市杭州，其政府官员幸福度也最高，这仅仅是一种巧合吗？

拉萨、南宁、长春人情味最浓

关于城市具体幸福度而言，我们分别测量了 31 个城市的居民在人情、赚钱机会、便利程度、自然环境、文明程度、娱乐、交通、治安、近年来发展、建筑美观程度等十个具体方面的幸福度。我们称之为城市具体幸福度。

从调查结果反映，涉及的 31 个大中城市中，人情味最浓的城市是拉萨、南宁和长春，而经济最为发达的北京、上海和广州却无缘人情幸福感的前二十名。

我们统计分析结果后发现，虽然相关关系并不十分显著，但人均收入与人情冷暖之间还是呈现一定的负相关关系，也就是说，人均收入越高的城市，人情味越淡。

是否经济的发展就必然要以牺牲人情作为代价呢？显然，这已是经济不断强大的中国需要深思的一个问题。

赚钱机会：拉萨意外胜出

就赚钱机会而言，名列榜单的前几位城市似乎毫无悬念，赚钱幸福度最高的城市确实是那些有传统经济优势的城市，诸如上海、北京、广州等。但是，也有一个意外的结果，即西藏自治区的首府拉萨居然名列赚钱机会幸福榜的前三甲，并居榜首。

这，或许从另外一个方面映证了 —— 幸福感的确是人们对于客观事物的主观感受。

上海：两登榜首

关于城市幸福度调查的十个具体方面中，上海在两个方面荣登榜首，一个是生活便利方面，上海成为领跑者。在所有城市中，上海的生活便利程度领先于其他城市，银川、成都、沈阳位列第 2 、 3 、 4 名。

同时，在居民对于城市的建筑美观感觉方面，上海再度成为状元。而南宁，杭州也凭借其出色的市政建设而得到市民的肯定，分获第二和第三名。

自然环境：海口摘得桂冠

调查结果中，同样可以发现，一个城市的自然环境对于城市居民的幸福感有一定的影响。

海南省省会海口，那怡人的自然景观和良好的空气质量显然受到了市民的广泛好评，在环境幸福度排行榜上，海口领先于其他城市。同样，拥有丰富自然景观的银川和气候舒适的昆明紧随其后，也处于领先的地位。

文明并未与经济发展同行

有钱了，是否意味着人们的举止规范更文明了呢。本次调查中，一个有意思的发现是，城市的文明程度，并没有随着城市的经济发展而同步发展。

四个直辖市，虽然同属经济相对发达的城市，但其市民的文明程度却有天壤之别。上海、北京的文明幸福感进入了前十强，重庆和天津则未进入前二十名。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赚钱机会多的城市娱乐生活丰富

不知是钱赚得多了就可以进行更多的娱乐消费，还是兴旺的娱乐服务行业提供了更多的赚钱机会，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从调查结果中粗略来看，赚钱机会最多的七个城市与娱乐最多的七个城市中，竟然包括五个相同的城市，它们分别是上海、北京、成都、杭州、广州。

统计分析结果也显示，赚钱机会幸福度与娱乐幸福度有着显著的相关关系，也就是说，赚钱机会幸福度越高，文化娱乐幸福度越高。

交通：和经济发展不同步

交通状况的好坏，是衡量居民对于一个城市幸福度比较重要的一个指标。经济发达的一些城市，尽管近些年花了力气改善城市交通，但城市里的老百姓似乎没有因此感到满意。调查结果显示，城市交通幸福度较高的，并不是那些经济发达的城市，反而一些中西部经济不太发达的城市得分较高，比如，银川、拉萨、海口就分列交通幸福度榜单前三甲。

上海虽然车流量大，人口密度高，但在 31 个城市中排名居中，也算令人满意。本文没有列出排名 20 位之后的城市，但您能猜得出最后一名是谁吗？

哪个城市最安全

城市社会安全能力，对城市的持续发展、促进城市有序运行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而这对于居民的城市幸福感来说，也是相当重要的组成部分。

此次调查我们发现，一个城市的治安状况是城市幸福感的一个基本前提条件，治安幸福度越高，城市总体幸福度也越高。所调查的 31 个城市中，南京、杭州、上海三城市的居民治安幸福度最高。

近年发展幸福度：感受到的变化

在城市发展幸福度的榜单上，拉萨、银川、郑州排在前三名，然而北京、上海、广州等较发达城市的发展幸福度却并不高。

统计分析结果表明，这可能是由于居民城市发展幸福度的高低，并非取决于城市近年来的发展速度的绝对值，也不是取决于城市的 GDP 总量，而是取决于城市的发展速度是否容易被人们所感知。

对于一些欠发达的城市来说，近年来日益繁荣所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其日新月异的速度等，给人带来的冲击力，可能要比北京、上海、广州等由发达变得更发达的城市要大。

哪些因素与城市幸福度有关

虽然列出了各个城市总的幸福度以及十项具体幸福度的排名，那么具体幸福度和总体幸福度到底有什么关系呢？比如，到底是人情还是赚钱机会与城市总体幸福度有更密切的关系？

回归分析的结果可看到，人情、赚钱机会、生活便利程度、建筑的美观程度、自然环境、文化娱乐、治安、近年来发展，这些不直接被诸如 GDP 等经济指标所囊括的 “ 软性 ” 因素，与市民对城市的幸福度均有重要影响，其中人情幸福度对城市总体幸福度的影响超过其他因素的影响，回归系数近 0.3 ，即人情幸福度每增加 1 个单位，城市总体幸福度就会增加 0.3 个单位；而赚钱机会、生活便利、建筑美观、娱乐、城市发展等因素的回归系数接近 0.15 ，也就是说，这些因素每增加一个单位，对城市总体幸福度的贡献是 0.15 。

统计数据显示，文明与城市幸福感负相关，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人们的意料。

值得注意的是，正如其它类似调查一样，我们的研究只能测不同变量中有没有相关性，而不能确定它们中的因果关系。比如，在城市总体幸福度和人情幸福度的关系中，我们不能确定到底是高的人情幸福度导致了高的城市总体幸福度，还是城市总体幸福度高的人更倾向于发现都市人情温暖的一面。

客观因素对城市总体幸福度的影响

在数据分析过程中，我们还发现并总结了客观因素与城市总体幸福度之间的关系。其中，受教育程度、性别、城市居住时间、是否拥有住房、上下班路上所需要的时间、住房面积对城市总体幸福度均有显著影响。

在调查中，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一般人们往往倾向于关注住房面积的大小，而忽略上班路上花费时间的长短，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往往为了住大房子而搬到距离工作地点很远的城郊。这样做是否会增加幸福感呢？

统计结果显示，住房面积每增加 10 平米，城市总体幸福度只增加 0.02 ，而每天减少 10 分钟的上下班车程（单程），城市总体幸福度却能增加 0.03 。换言之，每天减少 10 分钟车程（单程）对于城市总体幸福度的贡献相当于增加 15 平米住房面积对于城市总体幸福度的贡献。

具体来说，客观因素对城市总体幸福度的影响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教育程度越高的人城市总体幸福度越低。

二、女性的城市总体幸福度高于男性。

三、在目前的城市居住的时间越长，城市总体幸福度越高。

四、拥有住房的人的城市总体幸福度高于没有住房的人。

五、住房面积越大，城市总体幸福度正相关。

六、上下班途中时间越短，城市总体幸福度越高。

去留意愿调查结果

除了通过测量市民对于城市的幸福度来评估一个城市的受欢迎程度以外，我们还询问了市民是否希望自己以及自己子女留在自己城市，如果被访者表达不愿意留在原城市，那么我们会进一步询问他最想去哪个城市。以此来评价城市受欢迎程度。这些指标是市民对于一个城市好恶的行为指标。

从调查结果看，上海和北京成为最具吸引力的城市，杭州、成都等城市也颇具吸引力，成为许多人的首选。

是否愿意留在现在的城市：杭州、海口、成都、昆明、上海人愿意留在自己的城市的比例最高

是否愿意子女留在现在的城市：上海人最希望自己的子女留在自己的城市，其次是杭州和成都。

最希望自己迁入的城市：人们最希望迁入的城市是北京和上海。

最希望子女迁入的城市：人们最希望自己的子女迁入北京，其次是上海，比例分别为 17% 和 16% 。

附录：中国幸福调查研究方法

一、样本

我们在中国的 31 个城市采用随机抽样电话访问的方式对其居民进行调查。这 31 个城市分别是： 4 个直辖市（北京、上海、天津、重庆）、 22 个省会城市和 5 个自治区首府。

我们选择样本的标准是：（ a ）年龄在 25 到 50 岁之间。（ b ）文化程度至少是初中毕业以上。（ c ）现在不是学生。（ d ）在被访城市居住了至少 3 年以上。 31 个城市有效样本的总数近 7000 个。样本中受访对象的平均年龄是 34.9 岁，教育程度的中数水平是高中毕业， 50.5% 的样本为女性。

二、问卷

问卷由多个部分组成，其中包括有关城市总体幸福度和去留意愿的问题。

1 、城市总体幸福度

测量被访者对城市总体幸福度的问题是：当您想到您居住的城市时，开心程度是几 ? 请您在 1 到 7 中打个分： “ 1” 表示 “ 非常不开心 ” ， “ 7” 表示 “ 非常开心 ” ， “ 4” 表示 “ 既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 ” 。

为了探索市民对城市总体幸福度的相关因素，我们询问了一系列与城市受欢迎程度有关的问题。这些问题涵盖以下方面：人情味、赚钱机会、生活便利程度、自然环境、市民文明程度、娱乐生活丰富程度、治安状况、交通状况、城市近年来的发展、建筑物美观程度等。

此外，我们还询问了一系列与生活有关的问题。这些问题涵盖以下方面：教育水平、月收入、是否拥有自己的房产、自己住房的面积大小、婚姻状况、交通时间等。

2 、去留意愿

在电话访问中我们询问被访者是愿意留在自己的城市，还是愿意去其他城市生活，如果愿意去其他城市生活的话，那么最想去哪个城市。我们还询问被访者是愿意自己的子女留在自己的城市，还是愿意让他们去其他城市生活，如果愿意让他们去其他城市生活的话，那么最希望他们去哪个城市。这些问题是作为衡量被访者有多么喜欢自己城市的行为指标。

三、说明

虽然我们给出了全国 31 个主要城市的幸福度排名，但本研究的意义并非仅限于此。我们需要强调以下几点：

首先，研究主观幸福感需要客观的研究变量与变量之间的关系。

其次，排名中的许多微小的差异在统计上是不具有可靠性的，也就是说，在有些情况下，排名接近的城市实质上不一定有区别。

最后，尽管我们在调研过程中采用随机抽样的方式，总的样本量接近 7000 ，但是，从统计角度来讲，样本量有限还不是很大，所以不能保证每个城市的数据都完全具有代表性。

本次研究由奚恺元主持，由数字 100 数据研究公司担任数据收集工作，同时感谢 31 个城市参与测试的自愿工作人员以及上海交通大学师生的协助。

《瞭望东方周刊》 2007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