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检验发展的最终标准

文 / 奚恺元、王颖颖

把增进经济作为国家或个人的终极目的，如同将增加颜料作为绘画的终极目的一样本末倒置当今时代是追求经济发展的时代。

那么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发展经济 ? 这个问题看起来似乎不证自明 , 但事实上值得深思。

增进经济并非我们的终极目的 , 而是一种手段。

我们做任何事情的终极目的不外乎两方面 , 第一是求生存 , 第二是求幸福。

此处的求幸福 , 并非仅仅指对吃喝玩乐和安逸的追求 , 而是指对一种广义的心理健康和满足的主观感受的追求 , 包括精神和思想领域享受的追求。此处的求幸福 , 也不是仅指当前的幸福 , 而是指现在和将来幸福的总和。此处的求幸福 , 也包括对各种痛苦的规避。

发展经济有助于增加幸福吗 ? 很大程度上是这样的。中国改革开放的经验就是明证。现在的中国人比 20 多年前要幸福得多。

没有一定的经济基础 , 就不能生存 , 也谈不上幸福 , 正如没有颜料 , 就不能绘画。但有了一定的颜料 , 任务则在于如何在画布上组合颜料 , 从而画出最美的画。

我们已经进入了 21 世纪 , 对于中国和世界来说 , 温饱问题正在得到逐步的解决 , 而追求幸福的需要变得更为重要。在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 仅仅发展经济是否能持续提高我们和下一代的幸福感呢 ?

发展经济并不总是有助于增加幸福

下面有些例子来自美国 , 可能不适合目前中国的情况。但是 , 随着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 , 今天在美国存在的问题也有可能在将来的中国发生。

增长经济并没有增长幸福

从上世纪 40 年代末到 90 年代末的半个世纪中 , 美国经济蓬勃发展 , 人均 GDP 翻了 3 倍 , 但是有科学的幸福度测试表明 , 美国人平均的幸福程度没有任何提高 ( 见附图 ) 。

在经济发展的同时 , 美国人的心理压力却越来越大。据统计 , 在上世纪 50 年代 35 岁的人中 , 患过压抑症的比例是 2%, 但到了 2000 年 , 这个比例提高到了 14% 。

美国的 GDP 与幸福度比较

资料来源 :Frey&Stutzer(2002)

● 经济增长对富人的幸福影响甚少

对于穷人来说 , 财富的增长能够带来幸福程度的提高。但是 , 一旦财富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以后 , 财富与幸福的这种相关性则变得微不足道了。一个年均收入 3 万元的人要比年均收入 1 万元的人幸福得多 , 而一个年均收入 10 万元的人和一个年均收入 8 万元的人的幸福程度却相差无几。

经济是很不全面的幸福指标

经济只是影响人民幸福的众多因素之一。当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 , 有很多其他因素要比经济的影响更大 , 例如人们的身体健康、工作稳定、婚姻状况以及人际关系等等。

美国前参议员、总统竞选候选人罗伯特 · 肯尼迪 :“GNP 既不表现我们的身体健康 , 也没有反映社会的教育质量 ; 既不代表文采的优美 , 也不体现家庭的和谐 ; 既不证明辩论的智慧 , 也不显示政府的廉洁。它既没有衡量我们的勇气 , 也没有反映我们对国家的贡献。简而言之 , 它衡量了一切 , 却没有衡量我们活着的意义 ; 它标志了一切 , 却没有标志我们之所以作为美国人的骄傲。 ”

物质财富带来的幸福不长久

在心理学中有一条基本的定律 ── 适应性定律。该定律说明 , 当我们面临一个刺激时 , 一开始我们会有激烈的反应 ,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 我们会慢慢变得麻木。

心理学家布里克曼等曾对赢得巨额彩票 ( 奖金超过现值 100 万美金 ) 的人们进行过追踪研究。结果发现 , 刚听到这个好消息时他们欣喜若狂 , 然而在几个月后 , 他们的幸福程度已经降低到了与未赢得奖金的其他人没有显著区别的水平了。

物质地位竞争弊多利少

在当今很多社会 , 人们往往注重在物质地位上相互竞争 , 要买比别人更大的房子 , 买比别人更好的汽车。这种竞争从短期的、个人的角度来讲可能会增加幸福 , 但从长期的、社会的角度来讲却可能会降低幸福。

让我们来看看下面的比喻 : 两个人在一条风景优美的路上散步。他们的幸福度取决于两个方面 , 一是欣赏风景所带来的愉悦 ; 二是相对位置所带来的快乐 , 即在位置上的领先者更幸福 , 而落后者则不快乐。

一开始 , 两人都走得很慢 ,A 走在 B 前面。从欣赏风景角度 , 两人都得到了精神上的愉悦 , 很是幸福。而从相对位置来讲 ,A 快乐 , 而 B 不快乐。为了赶上 A,B 加快了步伐。相应的 ,A 也加大了脚步。就这样 , 两人越走越快 , 从最初的散步 , 到大步流星 , 再到后来的奔跑 …… 从位置排列角度上来看 , 两人总体的幸福是没有任何改变的 , 因最终总还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但从欣赏风景角度获得的幸福却降低了 , 因为两人将他们的精力都放在了奔跑上。这个比喻是当今物质竞争社会的一个缩影。

一味追求经济发展导致人才分布不均

现在 , 中国越来越多的优秀大学生都追求高薪职业 , 视做职业经理人为人生的最终目标 , 并把自身的发展方向完全定位于商业领域。由此可能导致社会其他对增加幸福感也极为重要的领域出现人才贫瘠 , 诸如文化艺术、基础研究、教育、医学等行业。

以福为主 , 以富为助

我们曾经问过一位朋友 , 政府的职能是什么 ? 他说 , 政府的职能是促进和保护经济的发展。又问 , 仅此而已吗 ? 他想了想说 , 当然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也要兼顾人们的幸福。

这种观点如同一个画家讲 , 绘画的主要目的是增加颜料 , 然后补充一句说 , 当然在加颜料时也要考虑画是否好看。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

加颜料只是绘画的手段 , 画得美才是目的 ; 同样 , 发展经济只是增强幸福的手段 , 而幸福才是目的。

相对于西方 , 中国还是一个较穷的国家。所以在中国要提高幸福 , 发展经济是极为重要的。但鉴于以上所讲的 ( 大多是西方的 ) 问题 , 我们也应开始考虑 , 如何发展 , 才能极大化长远的幸福。在此 , 我们提出一些参考建议。

优先提高穷人的财富

政府应该着重于帮助月收入 200 元的贫困群体 , 使他们的收入提高到月平均 1000 元水平 , 而不是着重帮助月收入 4000 元的人 , 使他们的收入达到 6000 元的水平 ; 要着重改善居住面积仅为 20 平米的困难家庭 , 使他们住上 60 平米的房屋 , 而不是着重帮助已有 120 平米的住房的人住上 160 平米的房子。

提高穷人的财富要比提高富人的财富对提高全民幸福更有效。我们应该尽量为那些失业的人创造就业机会。

弱化对金钱和物质地位的竞争

很多人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用来更换大房子、买私人轿车 , 或给孩子买钢琴、雇钢琴教师 , 而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们真需要这些东西 , 而是因为他们的亲朋好友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 他们要攀比 , 并且媒体也做着这样的宣传。社会应该减少对富人和奢侈品的宣传 , 从而减少人们在金钱和物质地位上竞争和攀比的压力。

鼓励不易适应性的消费

人不是对所有事情都会产生适应性效应的。许多能带来幸福快乐的事情 , 比如社交、旅游、艺术鉴赏等 , 不易产生适应性效应 , 要比物质财富能带来的快乐更长久。

设想一下这样的情形 : 一对夫妇和一个孩子现在居住在 120 平米的公寓里 , 很少出门旅游。有一天丈夫忽然赢了 30 万元钱 , 并只有两种花这笔钱的选择 :(1) 用 30 万元来改善居住面积 , 一次性地将原有的住房换到 160 平米 ;(2) 将 30 万元用在今后 20 年中的旅游上 , 每年带他的妻子和小孩去一个不同的地方。哪种花钱的方式更好呢 ? 很多人在面临类似的选择时会选择买更大的房子。但是实际上 , 花同样的钱 , 旅游带来的快乐更加持久。

道理很简单 , 住 160 平米的房子很快会产生适应效应 ; 而每年去不同地方旅游总是给人们带来新鲜 , 不易产生适应效应。

倡导多元化

我们要鼓励多元化 , 一方面使每个人都发挥真正的天赋 ; 另一方面保证社会各行各业都有充足的人才。政府可以试着采用不同的手段 , 包括对有志于读非商业类而有助于社会福利的其他学科的学生提供招生优惠政策。

增进心理健康 , 重视心理学教育

2003 年的 SARS 造成 349 名中国人死亡。但中国一年死于自杀的人数是 28 万。自杀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心理疾病。健康是幸福的基本组成要素 , 而健康包括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在现实生活中 , 人们往往只关注生理健康 , 而忽视了心理健康。我们应该在关注生理健康的同时注重心理健康 , 鼓励科学心理学的发展 , 防止和治疗心理疾病。

现在的中学生 , 花了大量的时间默背物理化学定律 , 研究酸碱平衡 , 而他们却对心理平衡所知无几。我们应该让孩子从小就系统地学习科学的心理学知识 ; 应该将心理学变成一门与数学、语文、物理并重的中学基础课程。

把对幸福的研究作为一门科学

长久以来 , 哲学家、神学家对幸福问题有过广泛的探讨 , 但是我们对幸福的科学了解还是非常之少。如今经济学、心理学及其他社会科学的研究成果已经为科学地研究幸福提供了条件。

幸福学不是让个人不要赚钱 , 国家不要发展经济 , 而是研究怎样在个人财力有限的情况下 , 极大化个人的幸福 ; 在国家财政有限的情况下 , 极大化国民的幸福。

幸福学对企业也有帮助 , 它研究怎样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使得员工更幸福、更忠诚于企业。目前幸福学还处于一个非常不成熟的阶段 , 我们的问题要比答案多得多 , 但是幸福学的前景是无比宽阔的。

以幸福指数论成败

要真正做到以幸福为主旨 ,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以幸福作为成败的最终衡量标准。要做到这一点 , 首要的是需要建立一个完整可靠的测量民众幸福程度的系统 ── 幸福指数。

近来心理学和经济学对幸福问题的研究表明 , 建立一个可靠有效的幸福指数并非异想天开 , 而是切实可行的。

幸福指数反映的是人们的主观感受。也许人们会认为以主观感受作为衡量标准是不科学的 , 而应当以客观事物作为衡量的标准。但是 , 既然幸福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 而幸福又是我们的主观感受 , 那么幸福指数就应当反映这种主观性。还有 , 幸福指数不仅要反映人们当前的幸福 , 同时也要反映人们对自己将来和下一代幸福的期望。

希望在我们的有生之年 , 每天从电视里看到的不仅是股市的风云变幻 , 还能看到幸福指数的波动起伏 ; 希望一国在总结其年度成就时 , 不但要宣示 GDP 增长了多少 , 更要强调国民幸福指数增长了多少 ; 希望一国在制定新的发展计划时 , 不但要制定未来 GDP 的增长目标 , 更要制定国民幸福指数的增长目标。幸福是发展的最终目标 , 也是检验发展的最终标准。

《瞭望东方周刊》 2004 年 05 月 24 日